第23章
朔望朝参,在宣政殿进行。平时的常朝,一般只有五品以?上官员于紫宸殿上朝议事,低品秩的官员无?法见到皇帝,且礼仪从简,并不?隆重。
而朔望朝参,则是真正的文武百官齐聚。
殿上设黼扆、熏炉、香案等,御史大夫领属官至殿西庑,浩浩荡荡,依次传呼,百官于宣政殿就?位,裴朔和孙元熙等人也在其列。
人多,就?很好。
其实姜青姝穿越前,如此大朝会,女帝是比较怯场的,众臣也只是走?流程,有什么奏报皆看尚书省的左右二?相,但现在渐渐的,女帝敢在朝堂上发言,大家也在慢慢适应。
按照职权,大理?寺卿再次上奏昨日?击鼓之事,姜青姝只需要顺手推舟,这次有张党的鼎力支持,非常顺利。
既然?三?司会审,便要定一个主审。
由于这次牵涉齐国公王楷,谢党避嫌,姜青姝便直接把主审定为刑部尚书汤桓,当时谢党众人的脸色尤为难看。
随后,调查开始进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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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几日?,姜青姝都很是悠闲地在观察实时,对调查进度颇为满意?。
“谢党此番是吃了大亏。”
御花园中,赵玉珩静坐在姜青姝身侧,手把手教?她?穿好钩饵,此钓竿以?茧丝为纶,甚为精细,他按着她?的手,教?她?如何用技巧提竿。
两?人一边惬意?地钓鱼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案子。
本?来姜青姝也不?是真的对钓鱼感兴趣,毕竟她?也只是外行,上回不?过寻由头为难那几个翰林,谁知君后听闻,反而对她?笑言:“陛下可愿意?与?臣一起垂钓?”
然?后他们?就?来了。
日?光西斜,宫人远远侍奉,只看见紧密相贴的两?道人影,姜青姝半靠在赵玉珩怀里,仔细看着湖面上的钓浮,认真地说:“朕忍耐谢党许久,之前一直有所顾忌,如今既然?有了时机,朕非得动几个人不?可,即便他们?对朕有怨,朕也不?会罢手。”
就?算忠诚度和影响力狂跌,她?也要动。
在游戏里,每次抄家一个家族,那个家族的所有成员以?及他们?的朋友、师生,都会狂跌忠诚,女帝的影响力必然?还会跌,但只要能拔除毒瘤,涨回来并不?难。
“陛下有刮骨去毒之决心。”
她?偏头,看了看赵玉珩好看的侧颜,笑道:“君后会支持朕吗?”
“会。”
她?又笑了。
一阵寒风吹来,她?忽然?咳了咳,赵玉珩抬袖替她?挡了挡风,皱眉道:“陛下这几日?似乎一直在咳嗽。”
她?心虚道:“可能是薛兆闹凤宁宫那夜,不?小心着凉了”
应该是一点小感冒。
她?并不?在意?。
“陛下龙体,不?可儿戏,既然?在咳嗽,今日?这么穿这么单唔,咳咳咳”
赵玉珩还没说完,结果他自己似乎也没忍住,掩袖咳了咳,一咳完,就?看到少女清凌凌的双瞳,笑眼弯弯地瞅着他。
“你还说朕,你自己不?也是。”
赵玉珩想说,他是这些?年来都如此,岂能和她?这健康的身子比?但她?好像知道他又要继续教?训她?似的,先一步捂住他的唇,“不?许说。”
赵玉珩:“”
赵玉珩眼露无?奈。
少女纤细的手掌遮住男人的半张脸,只露出那双清冽好看的双瞳,如微凉的湖水,在人心尖流淌而过,带着微凉却柔和的触感。
她?望着望着,忽然?心念一动,凑近望他的眼睛。
“君后,你”
她?想说,你的眼睛真好看。
不?是谢安韫那种风流桃花眼,也不?是张瑜那种明媚漂亮活力四射的眼睛,更非张瑾的冷酷凛然?,而是如玻璃种的翡翠一样,越在黯淡之处,愈发暗自生光。
像明珠一样好看。
姜青姝又凑得更近。
她?的手依然?在捂他的唇,睫毛相触,微风卷着碎发,浅浅挠他的颈边,很痒,要痒到人的心底去。
克制,有礼。
那是平时的君后。
但身份规矩在外,君子礼仪在内,他依然?为心上人所倾心,不?由自主地倾身想靠近
“唔。”
她?的唇撞到了自己的手背上,眼睛微微瞪大,疑惑地看着他。
赵玉珩垂睫。
隔着手背。
也算一个极其浅淡的吻。
大理寺案11
事后,
赵玉珩又私下里找了秋月。
秋月恭声道:“陛下这几日的确一直在咳嗽,不过?陛下?胃口和精神都极好,臣也仔细查过?陛下?的饮食,
应当只是?风寒。臣说让陛下召太医来瞧一瞧,
但陛下?自个儿却不在意。”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赵玉珩眉目微沉:“你在陛下?左右,
这些细节必须时时留心?,不可马虎大意,
除却日常饮食、起居所用之物?,包括茶盏、碗筷、玉梳、衣衫、枕被,
全都要?筛查一遍,
内侍省之中有不少世家安插的眼线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秋月屈膝一礼,
垂首道:“多谢殿下提醒,臣会留心?的。”
赵玉珩颔首:“有劳少监。”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趁着?女帝还在与?君后一起,
秋月便立刻点了几个人,回紫宸殿检查陛下?平时需要?用到的物?件,
向昌今日不轮值,邓漪受杖责卧床不起,内给事童义见状,
主动上前。
“少监大人,
让下?官也去罢。”
秋月看了他?一眼,心?知这是?在内给事位置上做了三年?的老熟人,
便道:“你去罢。”
童义抬手?一礼,
转身去了。
后来的查验结果便是?,
女帝起居所用物?品,全都是?正常的,
太医院的秦大人趁着?给君后摸脉,也顺道给女帝把?了把?脉,也说没事。
姜青姝倒是?有点无奈了:“朕早就说过?,没什么大碍。”
这话?,但凡换了任何一个从小在宫廷长大的皇子皇女,皆不会说出口,恰恰是?因为姜青姝来自现?代,或许在政务和制衡上更为用心?,反而忽视那?些见不得人的小手?段。
她?自己也不是?没有感觉到周围人的不满,尤其是?秋月,已经不是?第一回说她?不注意龙体了。
但姜青姝一日比一日懒散大意,也有被君后宠出来的缘故。
有个事无巨细悉心?照顾的夫君,当真是?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?去。
怪不得自古以来,温柔杀人最致命,有时候她?靠在君后肩头,感受到对方的手?在脊背间抚动,甚至在想:如果赵玉珩此时从袖子掏出一把?匕首来,一定能将她?一刀毙命。
而内侍省中,近日众人皆在忙碌,邓漪不在,向昌既在御前侍奉,也得了传旨行走的活,可谓是?吃香。
邓漪反倒是?有些失宠了。
她?挨了四十杖,被周围的人视为“得罪天子,以后再也不得出头”,众人一改之前的奉承讨好,避之如蛇蝎,邓漪能下?地之后,居然还屡屡受到排挤冷眼。
反倒是?向昌,来给她?送了饭。
邓漪脸色苍白地扶着?墙,站在小隔间内,看着?向昌将食盒里的清粥小菜一一摆出来,低声说:“别人都不敢靠近我,你居然还敢给我送饭?”
向昌淡淡道:“你已经挨完四十杖,如今是?无罪之身,我为何不敢?”
“陛下?或许已经厌弃我。”
向昌一顿,回头看了她?一眼,嗤笑道:“陛下?真厌弃你,就不会让我来送这顿饭了。”
邓漪微微一震。
向昌低声说:“雷霆雨露皆为君恩,旁人如何以为,那?是?旁人的事,陛下?对你的安排肯定有道理,你先好好养伤。”
邓漪垂下?眼睫,注视着?地面,想要?仔细地揣摩那?位天子的意思,可内心?竟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恐慌感好几次猜错上意之后,她?竟本能地对女帝感到了恐惧。
君心?不可测。
这五个字,之前向昌也对她?说过?,如今她?才深刻地明白其中的含义。
这一顿打,挨得她?是?痛彻心?扉,却也大彻大悟。
不可测,那?就不测了,她?以后再也不想那?么多了,如何的恩宠风光,都是?陛下?赏的,那?还不如好好让陛下?满意。
邓漪低声说:“我明白了,劳烦你替我向陛下?谢恩。”
【邓漪忠诚+10】
随后她?迅速吃完饭,收拾好食盒,向昌提着?食盒离去,临走之前还给她?留了一瓶上好的伤药,邓漪静静站在屋子里,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,有几个同僚进来了。
他?们看邓漪虚弱苍白,一脸阴沉郁色,私下?里讨论道:“这个邓漪如今被陛下?罚这么重?,颜面丢尽,说不定还暗中记恨陛下?了。”
“陛下?应该把?她?降职,此人留在御前侍奉,以后也不会尽心?竭力。”
“她?应该还没吃饭吧?”
“你管她?做什么?此人迟早会被赶走的。”
同为内给事的童义闻言,倒是?去伙房拿了两个馒头来,送到邓漪跟前,邓漪与?此人不熟,低声谢过?,也没有说自己吃过?了向昌交代过?,陛下?让他?送饭之事,不要?随便声张。
邓漪只是?双手?接过?,佯装感激道:“多谢童大人。”
另一边。
三司审理案件,将曲素严格保护看守,并且收集了新的证词。
于是?郜远被刑部迅速捉拿入狱。
进了刑部大牢,郜远还在拼命喊冤,他?指望着?大理寺的人能救他?,刑部的季唐看了他?一眼,吩咐道:“先打他?二十鞭,给他?松松骨头。”
郜远被打得哭喊不已,浑身是?血,吊在刑架上发抖,甚至吓得尿了。
“还指着?谁能包庇你?”
季唐冷哼道:“告诉你,进了我刑部大牢,可就没那?么容易出去!今日就算是?他?伏岳的儿子在这里,齐国公世子被关在这里,本官也照打不误!”
“来人!继续审!”
季唐转身出去,身后是?郜远的惨叫声。
酒肆老板的冤情非常好调查,京兆府尹乃是?小官,因为上头压着?无数京官,平时都是?夹着?尾巴做人,根本扛得住这阵仗。
很快,京兆府尹便主动写了奏折请罪,言明自己是?受齐国公世子胁迫,这才失职。
姜青姝罚其降职,命吏部重?新举荐合适人选。
京兆府尹一职,短短一年?,居然换了七任,这职位品秩低又容易得罪人,真不是?一般人能做的。
随后,裴朔为了撬开那?荆玮的嘴,又去见了他?一面。
提及朔北军,那?个荆玮的表情果真是?藏不住,裴朔屏退衙役,蹲下?身来,凝视着?他?的眼睛,对他?说:“无论你受到什么胁迫,或是?为了什么,只要?你说出来,我会帮你。你也不必害怕郜威,我们已经将他?的儿子抓到刑部来了,就在你隔壁牢房。”
荆玮张了张嘴,神色灰败,只是?摇头沉默。
裴朔见他?不说话?,便开始说自己的猜测:“五年?前,吴州大都督姚蒙被先帝以大不敬之名治罪,若我没猜错,你与?姚蒙有瓜葛,对吗?”
荆玮垂着?头不语,被铁链束缚的双手?却不自觉地捏成拳头。
裴朔又说:“你来京中,一是?因为吴州待不下?去了,接管吴州的官员也并不容你,二是?因为姚蒙被革职下?狱后,明明先帝赦免其死罪,他?却死于牢中。”
“荆玮非你本名,否则你无法装成普通屠夫。”
“郜远为什么能让你顶罪?或者说是?郜威知道什么?救命恩人被杀,有什么事是?让杀恩人的凶手?得到惩罚,还要?让你在意?”
“还有。”裴朔又从袖中掏出另一张案卷来,说:“我调查得知,沁儿遇害当夜,郜威在家中遭人刺杀,是?你么?”
裴朔猜得极准。
那?荆玮越听眼睛睁得越大,唇动了动,终于哑声道:“你究竟想要?什么?你真的能帮我?”
裴朔点头。
随后。
姜青姝收到裴朔的另一封密信。
她?展开细细一瞧,有些惊怔,沉吟道:“这个荆玮,居然是?姚蒙之子。”
信中说,姚蒙下?狱之后,其副将之中,选择另寻出路者各有前程,为其鸣不平者纷纷被杀,连荆玮也险些遭到毒手?,后来荆玮只好隐姓埋名,只身入京蛰伏,查明父亲死因。
而郜威,正是?当年?在姚蒙之事中立过?功的。
瓜分朔北军兵力,对其他?几党也有好处,姚蒙只有死了,朔北军才算是?真正散了。当时郜威受谢党提拔,在其中出过?不少力,让将姚蒙死在狱中。
沁儿被杀,属实?是?郜威的儿子郜远自己太过?嚣张导致的意外,郜远
殪崋
至今不知荆玮行过?军,而他?所制造的杀人现?场,本来是?打算随便陷害一人,偏偏被荆玮撞上了。
那?夜,荆玮浑身是?血,因为刺杀郜威未曾得手?,身受重?伤,他?潜入义妹沁儿住处,本是?想让沁儿帮忙止血包扎,却正好撞见沁儿被杀。
他?重?伤无法打过?郜远,只能选择逃离,却被巡逻的金吾卫抓到。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因为不能说自己的身份,更无法解释这一身血的由来,于是?被定为凶手?。
他?也不想认下?这杀人的罪名,更不想为郜威的儿子顶罪,但后来,郜威为其子拜访大理寺卿伏岳,后来去监牢,认出荆玮,威胁他?若将此事说出去,便将他?的身份大白于天下?,届时姚蒙身后之名还要?再受玷污。
其实?就算不威胁荆玮,仅仅靠荆玮一人申辩,这杀人之名也洗脱不了。
姜青姝定定地看了密信许久,直到赵玉珩拿着?书走近内室,唤了她?一声,她?才回神。
赵玉珩问:“怎么了?”
她?沉声说:“这个裴朔,好生大胆。”
赵玉珩走过?去,她?犹豫片刻,还是?将手?中的密信给他?看了,赵玉珩看到最末一行,也顿了片刻,淡淡道:“的确大胆。”
裴朔在信中说,姚蒙之子可堪监门卫大将军人选。
他?越权了。
区区一个刑部六品小官,胆敢越过?职权干涉皇帝选拔武将,不知是?仗着?女帝的恩宠而得意忘形,而是?过?于对女帝的仁慈过?于自信。
姜青姝冷笑,“是?朕对他?太好了么?屡次三番让朕帮忙、尊卑不分就算了,如今还敢干涉此事来了!”
换个暴戾的帝王,早把?他?砍了。
天子选谁,那?是?天子的事,只要?天子不主动问臣下?,人臣也不可随意操心?皇帝该操心?的事,以免招来猜忌。
这个裴朔真是?胆大。
姜青姝还是?有点不满,她?其实?并非一个脾气好的君王,不过?因为需要?,大多时候表现?得宽和仁慈罢了。
从她?对付邓漪一事,她?身边的人便隐隐能看得出来,女帝更偏好彻底驯服一个人,以手?段令其敬畏、不敢违抗分毫,树立绝对的君威。
裴朔忠诚100,那?也不行。
他?太狂妄了。
她?还在想着?找机会敲打敲打那?裴朔,一抬头,赵玉珩却摸了摸她?的脑袋。
“此人性情张狂,虽说越权,但从诸多细节来看,此人当是?有话?直说的直臣,陛下?可以不与?他?计较。”
赵玉珩斟酌道:“以他?信中所言来看,他?是?真心?在为陛下?着?想。”
她?抿唇:“朕知道。”
就是?不那?么尊敬罢了。
赵玉珩见她?生闷气的模样颇为可爱,忍不住捏捏她?的鼻尖,说:“那?我们不理他?,陛下?继续生气,别采纳他?的建议,其他?人一样能胜任监门卫一职。”
姜青姝被他?捏得偏过?头,睫毛颤了颤。
听到他?故意说“不采纳”,她?神色有些别扭,开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?,嘀咕道:“那?倒也没有被气到不采纳的地步虽然此人越权,但说的是?在理朕也没有那?么斤斤计较”
她?心?里也知道裴朔的提议不错。
此一举,不仅可收买昔日朔北军旧部的人心?,合情合理。而且当年?姚蒙无故死于牢狱,本就不是?先帝本意,如今重?用其子,也是?一种补偿。
她?垂着?头叹了口气,又重?复地强调一遍:“对,朕是?大度的明君,才不跟他?计较。”
这么说,反而像小女孩故意在逞能了。
赵玉珩微微一笑。
在赵玉珩跟前,她?很少表露作为天子的一面,刁难翰林、处罚薛兆、杖责邓漪皆是?在君后不在的时候,一到他?跟前,就成了任由摆布的小绵其实?不是?。
这只不过?是?表象罢了。
只看周围人对女帝日益恭敬畏惧的态度,赵玉珩就不难明白,眼前的女帝不过?是?正在长大的猛虎,绝不可以小女孩的眼光看她?。
宫令许屏甚至私下?跟他?说,女帝越发有先帝的影子了。
先帝极其擅长玩弄人心?、调教下?属,惯会用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手?段,表面是?个仁慈和善的明君,实?则借刀杀人于无心?,当翻脸时也极其冷酷无情。
先帝也曾亲手?赐死自己的君后。
赵玉珩不喜先帝,也明白许屏善意的提醒,他?日日瞧着?七娘,能感觉到这只猛虎正在长大且是?他?亲手?喂大。
少女忽然低头咳了咳,赵玉珩回神,立刻倒了杯水递给她?,她?低头喝完,抬头朝他?一笑,两靥梨涡浅浅,尤为漂亮无害。
“多谢三郎。”
他?在亲手?喂大这只能咬死自己的猛虎。
并且。
万分清醒。
大理寺案12
又过了五日。
大理寺案中,
荆玮突改口供,指认郜威之子郜远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,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、以及自己真实身份全盘托出,
引起一阵轩然大波。
再结合曲素等人口供,
以及刑部大牢中郜远不堪受刑所招认的口供,
此案算是真相大白。
事情闹得太大,大理寺根本无?法干涉,
郜威一心?救自己儿子,甚至暗中求去了谢府。
而?谢府之中,
此刻一片寂静压抑。
郜威垂首立在屋内,
浑身?紧绷,犹如?一根僵硬的木桩,他不敢抬头,
只听得盏杯互相碰撞、火炭刺啦迸溅的声音,烧得沸腾的茶水咕噜噜顶着?瓷盖,
无?端令人紧张不安。
不远处,那位谢太傅独子,
如?今的兵部尚书谢安韫正在煮茶。
他仪态悠闲,长长的睫毛半垂着?,面?色不含情绪,
仿佛全身?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,
在对方?快站不住时,才冷淡开口:“保你,
容易。”
郜威正要松一口气,
又听他说:“你的儿子不能保。”
郜威大惊抬首,
一脸难以置信,随后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上,
双手撑地,嗓音颤抖道:“谢、谢大人谢大人救救我的远儿吧”
日光下移,半入茶室,春风卷着?茶香,侍从陆方?静立一侧,望着?地上狼狈哀求的将军。
谁也料不到在外嚣张傲慢的郜大将军,在谢府却是这般卑微胆怯。
闲散坐着?的男人本在专心?煮茶,倏然抬眼,露出那双冰冷狠戾的眼睛。
“真是个?废物,我养你有什么用。”
他直接用手中那柄长一尺三?寸、饰有勾鏁的火夹抬起,抬起郜威的脸,熟铜被木炭烧得灼烫,登时让对方?烫得浑身?颤抖、额头生汗,却不敢躲。
谢安韫注视着?他,冷冷道:“管教不好自己的儿子,那便该他杀人偿命,你若想把自己这条命搭进去也行,我不拦你。”
郜威唇动了动,面?色灰败。
他垂着?头不语,谢安韫也懒得管他,兀自拿起漉水囊、鹾簋、纸囊等器具一一滤水、救沸、杓泡沫,盛熟盂。
他颇有闲情逸致,气氛安静,只有茶水咕咚声,滚热的水带着?水蒸气,熏得郜威面?红耳赤。
郜威知道,谢大人在等自己抉择。
是生,是死。
皆由他。
这回已经不是小事了,若单是小皇帝出手,不足为?惧,但张党那边的人在虎视眈眈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郜威的额头碰了碰地面?,低声道:“下官下官求大人保下官。”
“嗯。”
谢安韫薄唇微掀,“那便保你,舍伏岳。”
郜威猛然一惊。
“本朝有律法,亲亲相首得匿[1],你包庇你的儿子乃人之常情,并不算大罪,你便把案件始末的责任都推给大理寺卿伏岳,说他暗中行使职权诬陷荆玮,并买通证人,伪造口供。”
谢安韫慢条斯理地说着?,又道:“至于你五年前设计姚蒙之事,也并非主?犯,此事不仅是你之过,更涉及先帝,小皇帝不敢细查计较,你随便上个?折子认罪,便算过去了。”
他一言一语,皆像下棋,保谁舍谁,轻描淡写。
郜威有些不确定,“如?此便没事了吗”
谢安韫冷笑?,猛地一掷手中之物,“舍一个?伏岳救你,还待如?何?!”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他神色遽然满是戾气,连一边的陆方?都吓得一颤。
大理寺卿伏岳,位居三?法司,和刑部尚书汤桓互相制衡,其实是谢党之中极其重要的一个?角色,如?今的局面?是,此案必须有个?人出来?担责,不是郜威就是伏岳。
司法权与兵权,自是选兵权。
弃郜威手中兵权,得意的是女帝,舍大理寺,得意的是刑部和张党。
谢安韫不可能放弃兵权,他在此时上过分轻敌了,他对沈雎并不彻底信任,杀裴朔无?非只是随口一下令,甚至连结果都没太多过问。
而?早在女帝来?兵部时,他就应该警惕的。
没有目的的话,她会来?见他吗?
她那么讨厌他。
她避他唯恐不及。
他若早些警惕,断不会给他们暗中联合起来?捣鬼的机会。
谢安韫如?何?不气?如?何?能甘心??
他这几日气得想杀人。
但他也很冷静,女帝这一次依仗的无?非是张瑾,折损一个?伏岳不算什么,关?键是,事情得控制住了,不能继续让他们占上风。
郜威连连叩首,道谢恩情,谢安韫强忍着?怒意,又沉声问:“那个?荆玮,当真是姚蒙之子?”
郜威连连点头。
“那个?荆玮没见识,以为?帝王家不容他我先前便故意诱骗威胁他,本来?要成功了,都怪那个?裴朔”
那个?裴朔,硬生生撬开了荆玮的嘴。
谢安韫闭了闭眼睛,俊美?的容颜浸在袅袅水汽之中,却仿若浸了一层冰霜。
“女帝只怕是看中他了。”
郜威一愣,“啊?”
监门卫大将军,还是个?空缺。
他若是女帝,一定会立刻拉拢这个?人,此人背景清白,身?后没有任何?世家,易于掌控。
他这是非但折损一人,还给女帝送了个?好用的人才。
谢安韫不语,郜威却还没绕过来?,只以为?这个?荆玮有威胁,又小心?翼翼地提议道:“要不要找个?人,杀了他”
杀他?
早杀还好。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现在杀,就正中他们下怀。
谢安韫委实不想跟眼前这个?蠢货说话,闭了闭眼睛,冷冷道:“陆方?,送客。”
案子审理到最后,郜远被判了杀人罪,秋后处斩。
姜青姝当然不可能动王楷,她若把王楷逼急了,王楷或许当真要连她一起抖搂出来?,于是,被刺杀的当事人裴朔表示,他并不知道有刺客针对自己之事,那腰牌并不能完全作为?证据。
如?此,也是卖齐国公?一个?面?子。
当然,刺杀朝廷命官的罪没了,王楷欺压百姓的罪还在,京兆府尹被判革职,王楷也被判处杖刑五十,其父齐国公?以管教不严之名,同样被罚俸。
此外,就是大理寺卿。
紫宸殿中,姜青姝一身?轻薄玄衣,缀朱纬,墨发简单地挽起,以一根竹钗松松固定。随着?天气渐热,宫室内门窗大敞用以透气,有风卷着?桃香徐徐而?入,吹动男人绣满凤池的衣袂。
张瑾垂袖立在阶下。
二人相对无?言。
姜青姝手持朱笔,一一在中书省拟好的谕旨上画敕,目光在明黄色的绢缎上扫过,微笑?道:“大理寺卿失职,连降三?级,贬入地方?,御史大夫告假至今,在大理寺卿空缺之时,汤爱卿是有得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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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瑾不言。
姜青姝搁下笔,直接拿玉玺盖印按理说,还有门下省一道流程,不过门下侍中郑孝郑阁老?年逾七十了,近日又告了假,且大多数政令都由张瑾拟定,郑孝不与之争锋,有没有这道流程区别已经不大了。
一侧的向昌连忙上前,将御案上的圣旨收好,快步走到张瑾跟前,让他过目。
张瑾扫了一眼。
“臣即刻令尚书省执行。”
说完,他抬了抬手,转身?便要走。
姜青姝却又先一步说:“张相留步。”
“这些事结束了,还有一事,朕明日朝参时提及,恐怕与张相意见相左,如?今便想跟张相讨论一番。”
她亲自站起身?来?,柔软丝滑的绸缎滑过龙椅扶手,一步步走下走去,来?到张瑾身?后。
张瑾微微回身?。
他的神色一如?既往地毫无?波澜,又密又长的睫毛一落,冷淡地垂目看着?女帝。
女帝年轻而?稚嫩,身?高比他矮许多,仰着?头,背脊挺直,像是在鼓起勇气与他谈条件,“监门卫大将军一职,朕心?里已有人选,既然司法之权给了张相,这宫禁守备,便让朕自己做主?如?何??”
张瑾不答,只问:“委任官员,如?何?流程,陛下可知?”
她回想了一下从书上和太傅那儿学?的课业,缓缓斟酌着?道:“若是流外官,先须通过吏部考公?司考课,考察其是否清谨勤公?,勘当明审符合四善二十七最,便可升迁委任。若为?武将,当先由兵部司评品、选授,论断其是否有资质军功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监门卫把守宫门、判入判出,为?内府军,偶有内侍省兼领,也从武举、士族子弟中筛选”
姜青姝大致说了一番自己知道的,不知为?何?,居然有一种在太傅跟前考校课业的错觉。
张瑾这股班主?任的气场,不去教书可惜了。
她还颇有点紧张。
张瑾拢袖站着?,阖眸淡淡听着?,随后一颔首,“陛下既明白,便按规定行事,臣自然无?异议。”
她心?下一松,点头道:“好,朕既为?国君,自会令流程合乎礼法。”
张瑾看了她一眼,突然说:“陛下当真是长大了。”
他突作此语,委实让她惊怔了一下,她一时无?法分辨他话中的意思,甚至觉得他还有些无?礼冒犯。
但那双乌黑沉冷的眼睛,并没有任何?足以让她窥探的情绪。
他又弯了弯腰,“臣告退。”
随后转身?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