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季唐暗暗观察他,越发觉得这个?裴朔非池中物,女帝的眼光当真不错,此?人?之?所以这般特立独行,也是有与之?相匹配的底气的。
如此?约莫忙了两日。
裴朔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太合规之?处,
但?都是一些细枝末节,
他以墨笔圈出,放在一侧,
有同?僚路过时瞥了一眼,
暗自心惊这个?裴员外郎当真是较真且细致。
到了下值之?时。
众人?陆续离开?,
也无人?打搅还在忙碌的裴朔,季唐亲自去准备了一些饭食,
送到衙房内放在他案边,打趣道:“裴大人?如此?认真,向来离高升之?日不远。”
裴朔微微蹙眉思索着问题,神色冷淡,没有理会他。
季唐已?经适应了他的性子,笑了笑,又?转身出去。
又?过了一日。
裴朔发现了一个?案子的蹊跷。
这是一桩凶杀案。
案件始末并不复杂,大致是说半夜有人?杀人?埋尸,却被人?意外撞破,金吾卫巡夜时发现惊慌乱蹿的贼人?,将其抓获,而后大理寺定下杀人?之?罪,由刑部和?门下省复核之?后,便可秋后处斩。
但?此?案经不起细致推敲。
裴朔捧着案卷,亲自去找刑部尚书汤桓,平声道:“此?案评议、定判皆过于仓促,时间上不合规,案件证词虽有,但?并无直接目击证人?,仅凭金吾卫当夜巡逻抓获此?人?,无法定下嫌犯杀人?之?名。”
汤桓细细看过去,道:“这案卷证人?、证词、证物皆在,倒是十分完备,依照流程,迅速结案,并不算太过违规。”
裴朔直接说:“案件有疑点。”
汤桓抬眼看他,男人?一身深绿官服、银带九銙,双瞳漆黑,深不见底。
他淡淡道:“死者亲属传讯未果,经查皆已?惨死家中,故而认定为犯人?为了报复而杀其全家,随后埋尸,有人?目击案发当晚犯人?出入被害人?家中,但?为何无人?听到惨叫声报官?如何能排除不是旁人?为了栽赃陷害而杀人?灭口??”
汤桓心知?肚明,却有心装傻,笑道:“我们刑部复审案件只着重于流程审理,并不负责案件细节,凭你一个?小小的内给事,难道还想?翻案不成?”
裴朔眉梢轻扬,倒是轻笑一声。
“当然要翻案。”
他说:“刑部与大理寺关系这么不融洽,大人?就?不想?没事使使绊子?”
汤桓:“本官可没那么爱折腾。”
裴朔但?笑不语,不紧不慢地翻过那案卷一页,指着证词那一栏,“这个?证人?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左威卫大将军之?郜威之?子,郜远。”
汤桓抬头看着他。
“武将之?子,散漫浪荡,最喜寻欢作乐,左威卫大将军郜威为西北军出身,七年前曾任谢尚书麾下校尉,而后屡立战功,自今上继位,已?位列十六卫大将军,遥领二十二折冲府,麾下囤积兵力?足有两万。”
随着裴朔开?口?说话,汤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不见,他下意识坐直了,眯眼盯着眼前的裴朔,眼前这个?年纪轻轻、却敢大胆妄言的小小员外郎。
裴朔微微一笑,露出一口?白牙,看向汤桓。
“大人?,还感兴趣吗?”
刑部翻大理寺的案,也不是没有先例,但?是大家一般不会这么干。
因为分权制衡,刑部和?大理寺分别主审的案子,都是交给对方复审的,今天你找我晦气,明天我就?找你的不痛快,谁都想?好好过日子,到时候大家甩锅互殴,谁也讨不到什么好处。
但?汤桓这一次上折子了。
反正是裴朔挑起来的,汤桓就?全把锅往裴朔头上甩,虽然折子是他上的,但?字里?行间都在夸裴朔,变相表达“与我无关,都是陛下提拔的那个?裴员外郎发现的,你们要怪就?怪他”。
“这个?老?油条。”
姜青姝看到折子时笑了一声,一边用朱笔做批复,一边说:“真不愧是张相的得力?助手,可见平时是没少甩锅。”
她算是摸清这些人?的风格了。
赵家满门将领,最惹君王忌惮,自然是走低调忠君路线,伺机而动,平时都是隐身状态,当然,这也有君后在背后的出谋划策。
谢氏一族最为活跃高调,军政皆有干涉,玩的就?是一个?野。
王崔郑三?族日渐没落,如今主要是站队当跟班,虽然私底下也比较活跃,影响力?也很高,但?是他们都比较擅长猥琐发育。
而张党是最稳的。
具体表现在别人?甩锅甩不到,自己甩锅一甩一个?准,看似都是勤勤恳恳做事的好官,实际上都是圆滑的老?狐狸。
平时坐山观虎斗,适当落井下石,能在各种事情发生时隐身,又?能及时参与朝堂决策。
很像打游戏里?,偷偷蹲草丛时不时过来在放个?大,在别人?团战完了之?后出来慢悠悠收残血的狗队友。
姜青姝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。
比如现在。
他们就?想?让裴朔先上。
到时候若是翻案翻成了,功劳是大家的,没翻成,罪过是裴朔一个?人?的。
“朕好不容易提拔人?,也就?这一颗独苗苗,怎么就?这么可怜呢。”她支着下巴,想?着孤立无援的裴朔,越想?越觉得这个?人?好有意思。
她甚至到现在都没有私下里?和?裴朔说过话,只在那日杏园匆匆撞见,他就?自动开?始干活了欸。
这是什么全自动打怪机器?
满政略真好用啊呜呜呜,这是什么天降大宝贝。
姜青姝将朱批完的奏折交给秋月,慢条斯理地端起热茶,一边喝茶,一边翻开?下一个?奏折。
“噗咳咳。”
一眼看过去,她差点呛了。
秋月走去过去拍背,无奈道:“陛下这是看到什么了,怎么如此?激动?”
姜青姝扶额:“你自己看。”
秋月偏头看过去,随后也怔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来。
奏折上洋洋洒洒,引经据典,一会提江山社稷,一会提祖宗礼法,无非是想?表达一个?核心思想?。
选秀。
为了江山社稷,为了开?枝散叶,请速速选秀。
落款:御史?中丞宋覃。
宋覃,一个?干了十年都没有升迁的御史?。
他现在非常忠也恰恰是因为太忠心,上这个?折子的动机也非常简单陛下现在后宫只有君后一个?人?,那怎么行呢?为了让赵家受到牵制,也为了让陛下笼络更多的朝臣,一定要速速选秀啊!一定要把每家的年轻郎君都搞回家啊!
后宫热闹了,前朝也会随着后宫的风向而动,这多好啊!
宋覃不知?道君后怀孕了,他甚至额外强调了一下君后的身体问题:君后和?陛下成婚四年肚子都没有动静,他是不是不行啊?陛下要不要找太医给他检查检查?还是说陛下不行?有问题要早点检查,千万不能讳疾忌医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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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?算君后和?陛下都没有问题,那也要早点做打算。
陛下一定要广撒网,千万不能在一颗树上吊死啊!
即使透过文字,姜青姝也能感觉到,宋覃是真的很关心她,在认真琢磨她的床帏之?事。
姜青姝:“”
果然干御史?的就?是很闲,管天管地管皇帝。
宋覃你飘了是不是,是不是朕给你脸了。
而且文臣的社交能力?是巨大的,姜青姝后来又?接连翻了好几个?奏折,大概私下里?都跟宋覃通过气的,大家的措辞都出奇得一致,要求她选秀。
姜青姝:???你们这些老?狐狸,说得真轻巧,你们知?道后宫端水的难度有多大吗?
她开?始一一批复。
回复第一个?人?:哦。
回复第二个?人?:嗯。
回复第三?个?人?:阅。
翻译一下就?是:啊对对对,听你的算我输。
后来看到小皇帝回复的大臣们都无奈地笑了,他们绞尽脑汁地写了这么多,陛下居然就?回一个?字,明摆着是不耐烦了。
女帝年纪小,批奏折的时候有脾气也正常。
这些且不说。
刑部那边,随着女帝重新审查案件疑点的命令下达,复审的案卷被送回大理寺,裴朔便开?始干活了。
他前去大理寺,大理寺卿伏岳冷着脸出来,看了一眼这个?不知?天高地厚的小官。
“你就?是刑部的裴朔?”
裴朔神色淡静,抬手一拜,“下官正是。”
伏岳冷哼一声,“我大理寺审案合理合规,绝无错处!裴大人?年轻气盛,才入官场难免想?邀功,这也是人?之?常情,不过这方法用错了,只会自寻死路。”
裴朔抬起清亮的黑眸,神色不卑不亢,轻笑道:“大人?做大理寺卿数载,为官之?道自然比下官清楚,下官只知?道一个?道理:既然问心无愧,自寻死路的该是别人?才对。”
伏岳脸色阴沉地盯着他。
“好你个?裴朔,真是伶牙俐齿。”
裴朔又?笑着露出一口?白牙,“下官的牙口?的确很好,什么都啃的动呢,尤其是像大人?这样又?硬又?老?的骨头。”
“你!”
伏岳脸色黑如锅底,气得拂袖而去,裴朔唇角噙着一抹笑,眸底却轻蔑森冷,不慌不忙地撑了个?懒腰,转身往大理寺外头走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空。
天色有些晚了。
“啊。”他好像才想?起来什么似的,苦恼地摇了摇折扇,叹息道:“今天忘了找人?约饭,晚上又?要饿肚子了。”
他说着,倒也不恼,反而心情很好地摇着折扇徒步而行,慢悠悠地朝刑部走去,也不管自己这一身官服会不会招惹旁人?的目光,沿路赏着这繁华的京城街市。
无车无马,天朗气清。
真是悠闲。
暗中埋伏的刺客便是此?刻瞄准他的。
裴朔在刑部寸步不出,杀他的人?蹲守几天,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,否则哪里?会给他发现疑案的机会?今日裴朔好不容易出来了,还一个?人?走在大街上,是下手的好时机。
那沈雎告知?谢安韫,裴朔将会是最大的威胁,紧接着裴朔便闹了这事,上头对刺客下了死令,一定要解决掉裴朔。
必须杀了他。
刺客扮成百姓,随着人?潮缓慢地靠近裴朔,袖中刀光乍现,反射着刺眼的曦光。
裴朔蓦地回头。
扇柄一摇,正对着近在咫尺的刀尖,对方蓦地一惊,另一个?人?挥刀朝他后心袭来,然而就?在他刀尖要没入他的一刻,一把长剑唰地朝他们面门扫了过来。
唰!
“啊!”
剑势带起轻微的破空声,卷着冷风擦过裴朔的官服,少年将军眉目冷凝,一剑之?后又?飞起一脚,直接将那几个?刺客踹飞出去。
“天子脚下当街杀人?,找死!”
少年抬剑指着他们,一步步靠近,乌黑的眼睛反射着剑光,凛然肃杀。
那几个?扮作百姓的刺客面露惊骇之?色,见有人?拔刀相助,纷纷对视一眼,连滚带爬地要逃,少年却冷笑一声,蓦地一挥手,街巷角落便涌出一群官兵,将他们围住。
是京兆府的人?。
“带下去!”
为首的京兆府尹沉声一喝,将那几个?刺客抓获,随后满脸堆笑着小跑上前。
“霍将军。”
他对霍凌行礼,又?看向裴朔,面露难色,似是一时没认出来这是谁,少年将军擦拭着手中染血的剑身,沉声道:“大人?去忙吧,今日这刺客危害京城治安,当好好审问。”
“下官一定会的。”
京兆府尹转身告退,待所有人?离去,霍凌才转身看向裴朔。
对方悠闲地摇着扇子,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,方才遭遇了刺杀,居然一点惊色都没有,还优哉游哉地看完了全程。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他方才已?经听到京兆府尹对霍凌的称呼了。
但?即便如此?,裴朔也没有什么惊讶之?色,反而笑吟吟地问:“霍将军?可是如今天子身边的千牛卫霍凌将军?”
霍凌抬手一拱:“正是。”
裴朔淡哂道:“霍小将军好身手,只是不知?方才那是凑巧,还是提前料到会有刺客?”
霍凌眉峰不动,冷淡道:“在下只是奉命行事。”他抬头,朝上面看过去。
裴朔顺着他的目光回过身去,抬头望去,正好看到路边酒楼二楼,一个?头戴帷帽的女子安然端坐,侧影纤细姝丽,正悠然品茶。
“裴大人?。”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霍凌压低声音:“我家主人?有请。”
风波起6
是女帝。
裴朔摇着扇子的手顿住,
夕阳下的眸色微微一黯。
他其实早就想见她了。
只是前世目睹太多血腥、肮脏、不堪,他还没有?想好?去用?什么样的心态,去面对这个尚且稚嫩、还没遭遇大变的天子。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她的谋略、秉性、才能,
皆不足以令裴朔效忠。
甚至说,
她并不算一个称职的帝王。
为帝者?,
空有?仁德而无御人之才,优柔寡断,
若在太平盛世或许能为百姓谋得一二,但逢此世族林立、权臣专横的乱世,
只会是可悲的牺牲品。
有?些道并无对错,
只是生不逢时。
这样的世道,也唯有?铁血手腕才镇得住。
所以谢安韫篡位,赵张各自拥兵,
群雄逐鹿。
但这三人,赵玉珩品行为君子,
亦有?治世之才,奈何体弱难以长?命;张瑾城府颇深,
野心勃勃,裴朔至今无法彻底看透此人;而谢安韫,精于玩弄权术,
却?视人命如草芥,
只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暴有?了对比,才知道历经折辱仍不屈、将百姓放在心里的女帝,
有?多难得。
缺乏雷霆手腕,
那他便辅佐,
她杀不得人,那他便做她手中利刃。
裴朔不介意。
况且。
上次殿中授官,
裴朔就?隐隐感觉到?,女帝不一样了。
她比前世更为沉稳。
明明两个人没有?见过面,一个高坐龙椅之上,一个身居朝堂之中,他却?能和这位君王达成某种默契,并与此时此刻,此地?相逢。
裴朔笑了。
随后,他又想起,方?才霍凌说的是“我家主人”,而非直言“陛下”,看来女帝此刻并不是要以天子的姿态来接见朝臣。
也行。
那就?让他会会。
“原来是位美人啊。”他掌心一合折扇,慢悠悠地?往酒楼里去,“佳人相邀,如何都拒绝不得的,正好?我还没吃晚饭,这不是巧了吗。”
霍凌:“?”
霍凌眼皮跳了跳。
这小?将军就?没见过面对陛下还这么随意的人,一时看呆了,眼见着裴朔直接往陛下跟前去凑了,连忙追上去。
姜青姝正在饮茶。
成功阻拦实时里策划的刺杀,她神色平静,目光透过纱帘,遥遥地?和楼下的裴朔对上一眼。
裴朔上来了。
她跟前是新沏好?的几壶不同的名贵之茶,还摆放着几碟精美的小?菜,自己却?纹丝不动,显然是为裴朔早已备好?的。
这年轻人一上来,看见满桌子的菜,转而又露出笑容,对她抬手一礼,“方?才,多谢娘子出手相救。”
“请坐。”
裴朔一撩衣袍,在她对面悠然落座。
“霍凌,去屏风外?面守着。”她吩咐。
霍凌沉声一应,转身出去了。
里面便只剩下姜青姝和裴朔二人。
姜青姝不动筷,只摇晃着手中的茶盏,她今日着一身鲜亮的鹅黄襦裙,绯色帔子沿着裙摆一直垂落到?地?面上去,又被风吹得与帷帽薄纱交缠在一起。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柔顺轻薄的袖子沿着手腕滑落,露出一截皓腕。
姝色逼人。
但,裴朔却?只盯着她眼前的菜。
“这些菜,都是娘子为在下准备的?”裴朔笑道。
她说:“刚从大理?寺回来,想来是还没有?用?过晚膳,不知大人晚饭可否约了别人,但现在赴约可来不及了。”
她言语之间,竟是对裴朔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。
裴朔:“那就?巧了,恰好?今夜无约,在下正愁没饭吃。”他撩起袖子,拿起筷子夹菜,将一块肉喂到?嘴里。
倒是毫不拘束。
上回杏园里,姜青姝躲在暗处看他赴宴,便知道,他是个什么性子。
不对。
甚至更早。
早在寻芳楼打?架时,她看到?他转扇子拱火时,就?知道,这个人很有?点意思。
傲慢,却?不似张瑾的冷酷。
风流,却?没有?谢安韫的浪荡。
还是让贵女们娇滴滴喊着的裴郎。
姜青姝看着他吃饭,浅笑道:“大人刚刚遭遇刺杀,如今却?能安然用?膳,委实非同常人。”
裴朔垂睫夹菜,嗓音平淡:“该来的总会来,说不定以后天天都有?刺杀,在下难道要吓得连饭都不吃么?”
“天天都有?刺杀?”姜青姝惊讶:“怎会如此,大人是得罪了什么人吗?”
“是啊。”
裴朔抬起清澈的眼瞳,望着眼前打?哑谜的女帝,眸子倏然一弯,“在下得罪了不少人,以后还会得罪更多的人,但为了现在这一顿饭,在下得罪那么多人也值得。”
他话里有?话。
姜青姝支着下巴微笑,“大人还真是油嘴滑舌,不会在长?宁公主面前,也这样嘴甜吧?”
裴朔说:“那要看人。”
他又夹了一块肉,悠悠道:“对女郎们,在下说些好?听的话,也无伤大雅。对公主殿下,在下嘴甜些,公主高兴了,能赏顿饭吃,也算不亏。”
“那对别人呢?”
“对自私宵小?,在下说话毒舌,时常跟人吵架。”
“对我呢?”
“对您。”裴朔抬眼,瞳仁里倒映着这一抹倩影,“诚惶诚恐,又心生敬意,每一句话都是实情。”
这人
嘴巴仿佛会开花,听得人太舒心了。
帷帽下的姜青姝掩唇笑得开心极了,她想起那一日,长?宁公主在他面前也笑得花枝乱颤。
可见,此人在朝中到?处得罪人,并非是情商低不圆滑,不过是懒得跟那些人浪费时间罢了。
她笑道:“大人很会说话。”
裴朔看着眼前的天子笑意嫣然,垂睫喝了一口?茶。
清茶润喉,整个人也心旷神怡了几分。
忽然就?想起一些久远的事。
前世,他从没见她笑过。
被篡位之前,她只是个傀儡皇帝,大多时候孤立无援,如同惊弓之鸟,后来她大病之后闭殿不出,偶尔祭天仪典时露面,看起来不过是个死气沉沉的木偶。
被篡位之后,她更没有?笑过了,那双眼睛里时时噙着惊恐的泪水,愤怒又绝望。
奇怪。
到?底哪里不同了?
他微微垂睫,长?睫之下的眸光暗沉,眼前凭栏凌风的女郎蓦地?抬起右手,卷起纱帘。
她的那双眼睛,明亮有?神、锐利如刀:“言归正传,大人去调查那个案子,究竟是为什么呢?”
她不打?哑谜了。
裴朔也不再遮掩,缓缓道:“此案疑点甚多,涉及杀人埋尸案,结案却?如此迅速,又有?左威卫大将军之子作为证人,被害人全家被杀,手法残忍,不像平民所为,而这左威卫大将军曾是谢尚书?部下,大理?寺卿与谢族走得极近,焉知不是在故意掩盖?”
她垂睫思忖:“你怀疑这是权贵杀人,栽赃陷害?”
“有?金吾卫亲自抓到?的替罪羊,再随意找几个证人证据,定罪何其简单?这些人会如此做,并不稀奇,既身在此位,想必平时没少大开方?便之门。”
“翻案重审,需要铁证,你又去何处找?”
“我会亲自调查审问。”
“你如此笃定?”
“这世上没有?不透风的墙。”
“即便翻案成功,大理?寺可以解释为当?时调查遗漏,或是推个替罪羊出来惩处,依然不能撼动谢党根基。”
“若是闹大呢?”裴朔抬眼,反问:“若是此案迟迟结不了,遇到?阻力,最后惊动御史?台,干系到?司法公正呢?”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姜青姝眸色微沉。
“你还真是胆大。”她说。
“不惧刺客,不惧生死。”他答。
“”
姜青姝伸手放下纱帘,无声地?笑了一下,没有?再开口?。
该问的她都已经问了。
本来,她还没有?到?一定要和裴朔见面的地?步,还可以再远远地?观察他一番,谁叫今天预知到?有?刺客,便顺便来聊一聊。
还不错。
他对答如流。
裴朔又夹起一道菜,喂到?嘴里,吃得津津有?味,等到?差不多吃饱了,他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角,笑问眼前的少女:“所以娘子相信在下了吗?”
“信,为什么不信?就?算大人失败了,那也是大人一人承担后果。”
她整理?裙摆起身,裴朔见她起身,立刻也站了起来,比她高了足足大半个头。
他垂睫望着她面前飘荡的薄纱,“您还真是无情。”
她仰头朝他嫣然一笑,“这世上有?很多人,有?人淡泊名义,有?人徐徐图之,有?人剑走偏锋,各有?各的好?处,也各有?各的代价,大人失败的代价很严重,但好?处也是无限的。”
他抬手一拜,“受教了。”
“我会派人保护你。”
她摇了摇随身带着的铃铛,外?面的霍凌便快步进来,她转身要走,又好?像想起什么似的,突然回身道:“对了,裴大人等会走的时候,记得把账结一下。”
裴朔:“”
裴朔:“啊?”
???他听错了吗?
裴朔愣了一下抬头,看到?少女狡黠地?笑了笑,理?所应当?地?说:“小?女子可没有?说要请裴大人吃饭,听说裴大人最近在兵部蹭吃蹭喝,想必省了不少钱吧,一顿饭钱应该没问题哦对了,这酒楼也是可以赊账的,没钱可以从俸禄里扣。”
裴朔:“我”
裴朔瞬间石化,张了张口?,便看见这少女提着裙摆,如一阵风儿?似的蹿了出去,一溜烟就?没了影。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就?没见过这种皇帝。
裴朔整个人都不好?了,站在那儿?呆若木鸡,简直是晴天霹雳,他第一次这么深刻地?感受到?,以前那些人被他被骗吃骗喝是什么感觉。
他扶着额头长?叹一声,“果然不可大意”
另一边,姜青姝跑出了酒楼。
她一边忍着笑,一边跟身边的霍凌说:“霍卿,你方?才瞧见没,方?才那裴朔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”
还以为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呢,方?才滔滔不绝何其淡定,还说自己不怕死。
原来怕的是请客吃饭啊。
活该。
叫他薅兵部的羊毛。
四舍五入也是薅国库羊毛了,作为一个抠门老板,不让他全吐出来怎么行?
姜青姝笑得停不下来,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,霍凌站得笔直如竹竿儿?,无奈又不解地?望着乐不可支的少女,“陛下,就?这么好?玩吗?”
“好?玩儿?呀。”
她抬起头,瞧到?少年一本正经绷着的脸,顿时觉得有?趣,踮起脚捏他的脸颊,“小?将军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,怎么还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呢?”
那不叫不苟言笑。
而是这少年天生性情内敛腼腆,作为贴身侍卫,太爱笑的话,会显得很不称职。
大街上人流涌动,霍凌猝不及防被少女捏到?脸,耳根骤然爆红,无措地?偏头,鬓角几缕碎发扫落,挡住他惊惧又茫然的目光。
【霍凌爱情+5】
姜青姝瞪大眼睛,触电般猛地?缩回了手。
不是吧。
她就?随便一捏啊。
【当?前霍凌爱情值:5】
大理寺案1
霍凌开始心神不宁。
那一瞬间的心跳是如何都掩盖不住的,
几乎要冲破这皮囊的桎梏,好在他死死攥着剑鞘,才没有让自?己表现得太过惊慌失态。
这少年再懵懂,
也知道自己方才是真真慌了。
为什么慌?
不过是捏了一下脸。
陛下?捏他脸,
或许是半开玩笑的意思。
陛下?看似是九五之尊,
实际上年纪也不大,顽劣活泼一点也是正常的,
她刚刚笑得那?么开心,不过是想让他陪她一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