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即使站在这一片日光下,也尤为?骇人。王楷心道他?这是造了什么孽,刚送走一个瘟神就又来一个,面上却赔笑?道:“我我刚刚碰见一个朋友,就和?他?们”
“碰见了一个朋友,连公主的宴请都溜了?”
“不是,我”
“她人呢?”
王楷:“”
王楷故作不解地?挠头:“那小娘子?,她她她她我不知道啊,她跑了吧,弟方?才也在找她”
谢安韫冷淡地?睥着他?,那双眼睛太锐利了,盯得王楷毛骨悚然。
谢安韫平静道:“你大抵记性不太好,需不需要我提醒你,你的世子?之位是怎么来的?”
王楷一听就腿软了,险些?给他?跪了,满脸惊恐。没有人知道,他?本是庶出,之所?以能成为?齐国公世子?,皆因一场四年前的事?。
而那件事?中,他?为?了保全自己,自私地?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六娘。
本该嫁入谢家?的六娘。
世人皆知成婚前一日王家?六娘无故暴毙,无人知晓那一夜的王楷有多么惊恐慌乱,才被后来的谢安韫觉察出端倪。
当时的谢郎身居侍郎之位,穿着绯色官服,懒洋洋地?坐在那喝酒。
他?晃着手中的酒壶,语气淡得仿佛是在聊天气:“死便死了,人活着的时候尚可转圜,既然被你杀了,那就要让人不能白死。”
王楷当时迷茫绝望极了,哆哆嗦嗦地?问:“谢表兄难道不怪我坏了你的亲事?”
谢安韫讽刺地?笑?:“你放心,这事?凭你可坏不了。人死又如何,他?们便是搬个牌位来谢府,也会促成两家?姻亲。”
“不过。”
谢安韫站起来,漫不经心地?盯着他?:“你既然做都做了,不拿下世子?之位怎么行。”
“表兄的意思是”
“我暗中教你如何登上世子?之位,从此之后,你便为?我所?用。”
“”
王楷后来回了齐国公府,便是演了一出好戏,又是当众抱着妹妹的棺椁哭得撕心裂肺,甚至还当众说出怀疑是谢安韫杀了六娘的言论?,实则又伪装证据,将杀人之事?栽赃到了当时嫡出的齐国公世子?身上。
兄杀妹的丑闻,齐国公当然不可能公布出去,且如果这样的话,那便是他?齐国公府主动?破坏结亲,不仅颜面尽失,以后也无法立足。
王楷继续故意散播是谢安韫杀人的谣言,将过错过于谢家?身上。
齐国公也是默认了,甚至还觉得自己这个庶出的儿?子?也算有胆识,能为?他?分忧,殊不知王楷背后,是谢安韫在教他?如何对自己泼脏水。
毕竟,谢安韫不在乎。
他?早就一身污名。
可这件事?给王楷留下了极为?深刻的印象,因为?从那时起,王楷就知道得罪谁都不要得罪谢安韫,这个人深知世家?大族内里?的阴私倾轧,与之对抗又与之为?伍,让人看不透他?在想什么。况且一个连自己都能下手栽赃陷害的人,还能怕什么?
王楷恐惧地?垂着头,不敢说出女帝。
更不敢说自己写了“认罪书”的事?。
他?咽了咽口水,苦笑?道:“表兄莫要为?难我了,我今日也只是偶然碰到她,还想问她是哪家?”他?话还没说完,一抹寒光反射着落日,刺得他?眼皮一跳。
谢安韫从袖中拿出一把?匕首来,放在掌心轻掂着,每掂一下,王楷的心脏就猛地?抽动?一下。
他?笑?: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要么老实交代,要么就在这里?,自行了断。”
姜青姝料到了王楷不好控制。
想在谢安韫身边埋眼线,没那么简单。
虽然谢安韫对身边人的态度是用完就丢,但他?能用那些?人,想必都是抓有致命的把?柄,她仅凭把?王楷拐到宫里?威逼利诱,是很难完全撬开他?的嘴的。
怎么可能就寻芳楼里?喝喝酒送送礼那么简单?
官场可没那么干净。
涉及党争,诬陷、栽赃、刺杀、下毒、甚至偷天换日、假传圣旨,什么龌龊事?都做得出来。
但她不会追问。
有些?人被逼急了便会心生不安,容易做出一些?超出控制的事?,她只想让王楷觉得他?把?女帝糊弄过去了,那王楷不是傻子?,虽嘴上答应,未必会全力?帮她反谢安韫。
在王楷心中,谢安韫说不定比女帝更不能得罪。
这些?姜青姝都不在乎。
她就是想要结党名单而已?,所?谓的以后让他?做内线传消息,不过虚晃一招,那王楷连她是女帝都不知道,可见谢安韫并未什么都告诉他?。
说不定,他?早已?是谢安韫的弃子?。
所?以王楷写完认罪书之后,姜青姝便吩咐秋月把?人送出去,她当时依然与君后在殿中闲聊,少监不在,向昌正要捧着“认罪书”进去,却被邓漪拦住了。
邓漪说:“陛下和?君后一处,此刻也没心思看这东西,等陛下回了紫宸殿再送不迟。”
向昌更习惯听命行事?,这也是最不会出错处事?原则,陛下没有直接说让他?们去紫宸殿再呈上,他?只怕耽搁了惹天子?不悦,依然要进去。
邓漪拦住他?:“你就听我的吧。”她压低声音:“君后毕竟是君后,后宫不能干政,陛下怎么愿意在君后跟前处理国事??”
向昌:“陛下时常与君后讨论?。”
邓漪:“那也不一样,陛下可以主动?,那自有陛下的思量。我们这些?做臣下的,不能理所?当然地?认为?君后可以参与国事?。”
这样不仅对他?们不好,对君后也不好。
君后会惹帝王猜忌的。
邓漪读过一些?史书,所?以她很擅长揣测上意,很多时候她认为?自己想的是合理的。而向昌却认为?,为?君者最忌讳被人揣测心思,如果猜错了还好,猜对了那更是大难临头。
天子?都是多疑的。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两人陷入了分歧,一个要送,一个要拦,竟然僵持了很久。
好在姜青姝没有在凤宁宫待太久。
这几?日君后的刀伤还没好,姜青姝方?才留在里?头看秦太医给他?换药,无意间大饱眼福赵玉珩的身材真好啊,皮肤又白,还有微微隆起的肌肉。
不是很健美的身材,却恰恰好。
姜青姝目不转睛地?瞧了一会儿?,
赵玉珩:“”
她也不害臊。
赵玉珩偏过头,散落的乌发散在背上,更衬得皮肤有种玉质的冷白,他?低头咳了咳,姜青姝便坐过去拍了他?的背,哇,手感也好。
她拍的很笨拙,拍着拍着,赵玉珩便反手攥住了她的手指。
“别闹。”
他?说。
碰过小手炉,她感觉到对方?的掌心温度烫得很,她用被攥住的食指轻轻挠了一下他?手掌心,他?攥得力?道更紧了些?:“陛下。”
姜青姝:“好啦,朕不闹你了。”
她托腮靠在一边,实在没东西盯了,决定转而去盯给君后上药的秦太医,秦太医被她盯得压力?很大,完全不能安心上药。
姜青姝发现自己盯谁,谁就不自在,她的压迫感有那么强吗?
罢了。
她不在这儿?碍事?了。
姜青姝打了个哈欠起身,懒洋洋道:“朕先回去啦,君后早些?歇息。”说着便摆驾出去。
外头还在僵持的邓漪和?向昌二人连忙一惊,垂首后退,等女帝回了紫宸殿,邓漪这才立刻奉上王楷写的“认罪书”。
她拿起看了看,淡淡问:“几?更了?”
邓漪:“回陛下,三更了。”
“原来已?经这么晚了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邓漪和?向昌,看见他?们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倦色,便微笑?着说:“今日你们也辛苦了,朕让御膳房送些?夜宵来,有些?小食你和?向昌便和?底下人分了,随后便下值去歇息吧。”
二人连忙谢恩。
“还有,这几?日诸位阁老忙殿试的事?也辛苦了,明日一早,你们知会内府令送些?赏赐给礼部、吏部以及中书、门下二省,尤其是尚书省二位仆射,再多赐一些?进贡的宝物。”
“是。”
邓漪和?向昌退出去后,互相交换了个眼神。
邓漪说:“你瞧,陛下赏了我们,说明没把?东西呈到君后跟前是对的。”
向昌叹了口气,只道君心难测。
殿中。
宫室内燃着一盏孤灯,火光莹莹。
姜青姝独自坐在御座上,一边安静地?借着火光看着名单,一边翻着实时去对这些?的动?向,先没急着看官员,而是去找那些?新科进士。
果然。
前三甲中,状元是谢党的人。
能在张瑾出题的前提下考中状元,那状元很有些?能耐,但以她那日看到的数据,此人似乎并不出类拔萃,难道是经验比较多的实干型人才?
而且此人无权无势,之前也并无才名,据她了解,也并非是这次春闱中的贡士,而是几?年前通过会试,进士考了两次才上的。
这样的人,勾搭上谢党,谢党居然也要了?
还真让他?们押中了个状元?
姜青姝托腮思索,想了半晌,没想出其中关窍来,索性不想了,又开始操心翰林院的选拔问题。
翰林院,作为?一个独立于朝廷的部门,属于是天子?私人机构,有时可以近距离起草机密诏令,替代中书舍人的一部分职权,某种程度上能分割相权。
但,在游戏里?的大昭朝,这翰林院用的并不算多,这里?面的人多称为?“翰林供奉”,而不是“翰林学士”。虽因距离天子?近,很多学子?以进入翰林院为?荣,但主要是用来安置各种擅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文人的。
俗称:养闲人。
唯一的好处:里?面的臣子?会涨忠诚。
结合这些?特点,姜青姝决定合理利用翰林院。
经过第一轮全范围殿试、第二轮小范围杏园实地?面试、第三轮谢党人员大筛查,以及抽样调查部分卷子?,她已?经大概分出了三种可以被她丢去翰林院的人:
1.忠诚极端低的。
翰林院俸禄不高,她可以通过控制俸禄防止他?们私下受贿,杜绝这类人结党,等他?们忠诚涨高了再说。
2.忠诚很高的。
这种人当然就用来当成亲信培养啦,能不能力?的不重要,主要是忠心,她下达的一些?命令能认真办好就行。
3.出身世家?的。
翰林院既然名声不错,又象征着天子?亲信,那她当然要接机收买一波世家?的人心了,反正也没什么实权,影响力?高的世家?子?弟通通进去好吗!
姜青姝一顿操作猛如虎,只差最后的按数值核实人名环节了,她抬头看了看窗外,原来已?经天亮了啊。
她干脆不睡了,一边喝着浓茶提神,一边翻翻实时。
【兵部尚书谢安韫威胁齐国公世子?王楷,王楷肝胆欲裂,将女帝逼自己做眼线的事?全盘托出,但隐瞒了认罪书的事?。】
就知道这人禁不起吓唬。
还好她并不是真的要他?做眼线,她知道,王楷不管怎么交代,他?在谢安韫这里?是彻底失去信任了。
能破坏一个关系是一个,谢安韫可靠的队友越少越好。
【尚书左仆射张瑾在尚书省通宵到深夜,用了早膳之后,又入宫去中书省处理公务。】
姜青姝:哎哟。
发现一个和?她一样通宵加班的。
张瑾同时兼任中书令和?尚书仆射,一个人打两份工还没有加班费,这都这么认真,简直是资本家?看了要落泪。
身为?老板的她真是既欣慰又担心。
这个人太卷了,怪不得影响力?这么高,最近谢安韫的影响力?已?经在缓慢地?跌了,但张瑾还在涨。
可恶。
这个人到底要怎么搞啊!
张瑾完全不掺她和?谢安韫的事?,焉知不是故意作壁上观,这种人才是最为?谨慎冷静,很难被拖入局中。
也是最难动?摇的。
姜青姝才卷一晚上已?经哈欠连连,她将名单折好揣入袖中,起身走到殿外,抬眼朝外面望去,正好看到宫中禁卫换班,薛兆披甲佩刀,刚刚入宫。
远远看到天子?立在那儿?,他?有些?惊讶,这个时辰衣衫齐整,难道陛下一夜未眠?
女帝什么时候这么勤勉了?
他?上前拱手行礼,“陛下。”
打从谢安韫那事?之后,薛兆这几?日对她的态度恭敬多了,不像之前那般轻视傲慢。
她微笑?:“正好薛将军在,又没到上朝的时辰,陪朕走走罢。”
“是。”
穿过紫宸门,抵达太极殿,东西两侧便分别是中书门下的内省。
步行过去并不远,姜青姝慢悠悠地?往东走,薛兆就安静地?跟在她身后。
今日是放榜第三天。
朝会之后,新科进士需要入宫谢恩,再去国子?监下的太学行释褐[1]礼,仪式流程都有鸿胪寺和?吏部的人安排,姜青姝只需要露个面,给他?们拜一拜。
又是行程满满的一天。
她如今已?是一天比一天忙了。
女帝一边拢袖慢慢走着,一边漫不经心的问薛兆:“你可知,张相入仕多久了?”
薛兆低声说:“十五年。”
咦?
张瑾这么早就入仕了??
她很是惊讶,怪不得他?这么年轻就能成为?宰辅,别人还在死活考不上功名的时候,他?就已?经开始干活了
果然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。
她说:“若朕没记错,张瑾是楚国公之孙?”
“是。”
这个楚国公,是指袭爵之后的楚国公,第一任楚国公是开国功臣,爵位传了两代,便因功高震主居功自傲而皇帝抄家?了。
问罪抄家?之后罚为?罪奴,到张瑾这代才赦免除籍,允许重新为?官。
能单枪匹马地?爬到这个位置上来,的确不简单。
姜青姝进了中书省,正在忙碌的中书舍人诚惶诚恐地?过来行礼,张瑾看见她,微微蹙眉,随后起身朝她抬手一拜,“拜见陛下。”
姜青姝嘘寒问暖一下,发现张瑾的表情始终冷漠,看着她的眼神毫无波澜,一副“你来干什么妨碍我办公”的表情,俨然是那种上班时嫌弃老板过来查班的打工人。
姜青姝:“”
对不起是朕妨碍你了。
她说:“快到常参时辰了,张相和?朕一同去紫宸殿罢。”
天子?亲自来接臣子?去上朝,这可是闻所?未闻的事?,她这样做,也体现了对张瑾的器重和?厚爱,换别的臣子?定然是忠诚暴涨,受宠若惊。
但张瑾冷冷淡淡地?抬手,“是。”
这就没了。
显然,她和?张瑾气氛并不融洽,很像是两个没有共同话题的人被强行凑在一起,姜青姝是大大低估了他?的高傲。
摆驾回紫宸殿的路上,他?们只能尬聊。
这是表达关心:
“张相身居宰辅之位,平时当好好保重,朕看你眼下青黑,不要太过熬夜操劳。”
“臣不累。”
“”
这是聊国事?:
“近来天气晴朗无暴雨,想来地?方?上应该没有什么大事?发生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”
她还想继续说话,就收到系统提示。
【尚书左仆射张瑾被女帝亲自接去上朝,一路听女帝说话,认为?女帝是太闲了,忠诚1】
姜青姝:???算了,爱咋咋地?吧,这个人的数据她刷不了。
姜青姝去上了朝。
虽然张瑾本人对她做的表面功夫并不感冒,但天子?如此礼遇张瑾,诸位朝臣看在眼里?,都心思各异。
谢安韫亦在朝参之列。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他?冷冷注视着姜青姝,她坐在上首,并不避讳他?的目光,反而朝他?坦然回视过去,上挑的眼尾弧度冷峭,挟着几?分傲慢睥睨。
看啊!看啊!你以为?朕还怕你吗!
她冷笑?,她就喜欢看谢安韫想弄她又弄不了的样子?,之前对她为?所?欲为?,如今却看得见摸不着。
她最是知道如何激怒他?了。
谢安韫目光幽暗,望着上方?美丽而尊贵的天子?,握着玉笏的指节用力?到微微泛白,只需闭眼,便能回想到之前种种。
她把?袖摆甩给他?摸的样子?,她躺在龙榻上给他?抱的样子?,以及她那日戴着幂篱,远远站在杏花纷飞中瞧过来的样子?。
谢安韫便一直这般入神地?想着。
朝会结束之时,便是众进士入宫谢恩之时。
谢安韫回神时那些?进士已?经进来了,他?冷冷地?伫立着,和?为?首的状元目光极快地?擦过。
他?们恭敬地?下跪拜天子?。
众臣和?天子?看着这些?进士。
谢安韫在看女帝。
而队伍的最末端,原本跪在地?上的裴朔突然抬头,双瞳淡淡扫向站在文臣之列的谢安韫,果然看到他?在注视天子?。
一些?记忆极快地?回闪而过。
裴朔垂眼。
他?永远记得,前世被谢安韫囚禁的女帝,是如何死的。
那是皇宫被攻破的一日。
当时,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帝拿剑架着自己的脖子?,明明怕极了,却咬着牙目光坚毅地?对他?说:“裴卿,君王死社稷,我不能逃。”
裴朔不喜拘束、更不爱朝堂,功名不过随手一考,绝不为?权贵折腰。
临到最后,他?蹲下身来注视着躺在血泊中、已?经断气的女帝,抬手为?她阖上了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。
【裴朔忠诚+100】
求不得5
瑞安三年,
尚书右仆射谢临因病逝世,其子谢安韫接任尚书右仆射之位。
瑞安四年春,女?帝染疾,
不理国事,
朝中局势再次天翻地覆。
瑞安四年秋。
秋狩。
女帝及朝中重臣皆不在京中,
返回帝京途中,兵部尚书谢安韫假传圣旨,
诱骗神策军及金吾卫,实则暗中调度其他禁军,
发动宫变,
在郊外将重臣和女帝围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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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安韫屠杀反对的?大臣,又逼女?帝写下罪己?诏,向天下人表示自己无德无能,
禅位于他。
三日?后,谢安韫登基为帝。
然而,
篡位之人?既非天授血脉,又非民心所归,
而是明晃晃的?谋反。天下人?口诛笔伐,坐镇地方的?节度使不服,暴动频生。
而那女?帝呢?
裴朔一共在宫中见过她三次。
第一次。
是在冷宫。
衣衫单薄的?女?子披着发,
身上?只穿着一件薄薄的?宫纱,
曼妙的?曲线分毫毕现,她坐在空荡荡的?宫室中,
偏头望着窗外。
没有伺候她的?人?。
她的?双手被缚在身后,
连嘴里都堵了防止咬舌自尽的?丝帕,
淡金色的?铁链从?纤细的?脚踝一路延伸到?床角,防止她逃跑。
之所以防着她自尽,
是因为新帝还要以她的?性命为筹码,去挟制那些各地以拯救天子为名义起兵的?叛军。
可她冷啊。
她轻轻发着抖。
窗外有一簇盛开的?梅花。
那是这里唯一的?颜色。
她盯着那簇寒梅看了很久,如同一尊美丽的?雕塑,察觉到?有人?来?了,才好似受惊了一样,回头看向裴朔,眼睛微微睁大。
她认出他了。
这是几年前那位状元。
但只要不是谢安韫,她似乎都会很好多?,眼底的?惊惧消散些许,垂着睫毛缩回角落里。
这就?是天子。
昔日?殿试之后,裴朔曾在金殿下跪拜过的?九五之尊。
裴朔当时只是误入此地,他见惯这官产脏污,无论?新帝还是废帝,一个无能一个暴戾,他皆毫无敬意?,留在这官场不过整日?混日?子摸鱼罢了,冷眼看这一出闹剧。
你方唱罢我?登场,无论?谁坐这宝座,天下皆民不聊生。
真腻味。
新帝似是看出他越来?越轻漫的?态度,加之他在朝中屡次谏言不给新帝颜面,言行狂悖无礼,跟谁话就?呛谁,满世界树敌。
渐渐的?,他干了几年,官位居然又被贬回刚考上?状元时封的?翰林院修撰。
别人?都笑话他。
他兜兜转转几年,都白混了。
裴朔心里却在嗤笑,他觉得这群蠢货才是有意?思得很,在这样的?朝廷还能捏着鼻子混下去,真是一群粪土,互相不嫌对方臭。
这回,他又顶撞了新帝,被从?宫中撵出去的?路上?,才在被修葺的?冷宫里看到?这个被囚禁的?女?帝。
帝王最后的?颜面皆被碾碎踩入泥泞里了,还被昔日?的?臣子看见,裴朔仅仅立在门口看了一眼,便这位废帝的?眼底看出了羞愤与?绝望。
她精神萎靡,竭力偏过头,躲避外来?的?目光。
裴朔脱掉身上?的?外裳,走过去披到?她身上?,做这个举动时,他一直克制地转开视线,没有冒犯地多?看她的?身子一眼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抬手对着她行了一礼,转身出去。
出去时听到?外面守门的?侍卫在闲聊。
“这个废帝也真是可怜,寒冬腊月的?,内侍省也不送衣物来?,不会把人?冻死吧?”
“你都了是废帝了,谁还管她死活?”
“唉,其实废帝长得这么美,陛下看起来?对她挺感兴趣的?,不过她性子太刚烈了,死活不肯主动献身,陛下之所以把她关在这里,有心磋磨她这一身硬骨头吧。”
“唉,也不知道都到?这般田地了,还在倔个什么,她要是肯主动邀宠,不定陛下还能给她封个位分。”
“估计还在做着皇帝梦吧。”
“”
裴朔神色微冷。
虽对这位帝王谈不上?多?忠心尊敬,但他也知道什么是正统与?纲常,如今王朝腐朽,礼崩乐坏,才真是到?了末路。
第二次见她。
是在行宫。
已被贬为翰林待诏的?裴朔奉旨入宫,却冷冷站在帘外,他看到?男人?把那神寒骨清的?美人?按在榻上?,好像按着一只被折断翅膀的?鸟,欣赏她簌簌落了一地美丽羽毛。
少女?偏着头一脸隐忍,卷翘的?睫毛上?挂着滴泪。
裴朔黑眸微沉。
他冷声:“陛下适可而止,何须如此欺凌一个弱女?子!”
这暴君却捏着美人?的?下巴,转过她的?脸,让她看看昔日?的?臣下是怎么看着她的?,她闭着眼睛不敢睁眼,咬着帕子发出呜咽,双手死死攥着男人?的?袖子,像是在恳求他不要如此。
可惜。
无人?同情她。
这个暴虐的?帝王,只想摧毁她所有为帝的?尊严,让她心甘情愿地低头献媚。
“求朕。”
他取下她堵嘴的?帕子,无情地命令:“朕要你开口,求朕。”
“你杀了我?啊!”少女?绝望地哭道。
一边。
裴朔冷冰冰地看着帝王。
眼前这个暴君姿态风流,轻笑道:“裴卿何须如此愤懑,这天下早已没有女?帝了,怎么?你还在忠这个无能的?君么?”
裴朔冷笑,“臣不忠这个君,也不想忠陛下这个君,陛下不如罢了臣的?官吧,臣真是看一眼就?恶心得慌。”
当夜。
裴朔再次被连降三级,还被打了二十板子,他拖着伤回到?府中,一边喝酒,一边痛骂新帝暴虐昏庸。
据闻,当日?裴府隔壁的?几个官员府邸都听得见这位狂傲的?裴大人?在骂皇帝,全都噤若寒蝉。
裴朔第三次见她,也是最后一次。
南北同时反了。
南方,张瑾以清君侧之名挥师北上?;北方两?位节度使与?赵家联手,亦反对新帝。
此外还有一些未被屠戮干净的?姜氏皇族血脉,打着正统的?旗号开始起兵,其实也是想分一杯羹。
天下陷入战火,敌国也蠢蠢欲动,总之,皇城破的?那一日?,只有裴朔去救了这个被锁在冷宫里、绝望等死的?废帝。
他给她披上?衣物,劈开了她的?铁链,带她离开这里。
但她不逃。
她只是找他要了一把剑。
当时她站在火光中,冷静极了,静静地看着他,单薄的?身躯迎着寒风,单薄的?脊骨依然挺得笔直。
二十余年的?帝王家生活塑就?了不同于常人?的?气质与?仪态,即使满身脏污、受尽屈辱,也不掩从?容。
指尖抚摸着那把剑,她眼睛里含着泪,强忍着悲愤:“江山基业毁于我?手中、百姓因我?而饱受战乱,即便苟且偷生,余生又岂能安宁?”
然后她就?把剑横在了自己?颈间。
举剑自裁,血溅三尺。
临死之前只留下那句决绝的?“裴卿,君王死社稷,我?不能逃”。
言犹在耳。
此时此刻,同样的?声音,紫宸殿最高处的?御座上?,少女?俯视着下方,尊贵无双,天子垂旒的?目光冷静且从?容。
她微笑着:“卿等日?后在朝为官,当报效国家,朕等着看你们?大显身手。”
“是。”
众进士齐声答。
这一道声音仿佛才将人?拉回神智,将可怕、扭曲、残忍的?过去通通撕开,轰然碎裂,回归现实。
裴朔双眸恢复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