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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

    师兄的声音淡淡的:“物件不过是个死物,人心才分正邪,重点在于如何使用,不是吗?”

    师父依旧拒绝:“扶风派不过是个小门派,这般至宝……于我们是祸不是福,此话休要再提。”

    师兄似乎有些遗憾,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师父您再考虑一下。”

    说着就推门而出。

    他一出来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方黎,微微一怔,然后微笑问道:“阿琰怎么在这里?”

    方黎担忧的问:“师兄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师兄揉了揉他的脑袋,温柔双眸中浮现浅笑:“师兄能有什么事,不用担心,这些都和你无关。”

    方黎一听这话就不再想了,反正那些事他也不懂,师兄说没事那就没事,他笑道:“师兄,我们今日还练剑吗?”

    师兄微笑颔首:“好。”

    又过了几日。

    丹山门门主重万山来访。

    丹山门是五大仙门之一,鹤兰州方圆万里都是丹山门的地盘,重万山更是灵仙界赫赫有名的高手,但他却一直和师父是莫逆之交。

    时常来这里和师父对弈。

    方黎看到过重万山很多次了,习以为常,重万山偶尔看到他,也会颔首微笑,看起来没什么架子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看到师父带着重万山去了他的屋子,两人品茶对弈,重万山还带来了新年礼物,师父说不用这么客气,但重万山说当你若不是你救我,我可没有今日。

    推辞一番,师父还是收下了礼物。

    重万山在这里待了一下午,眼看天色晚了,便起身告辞,师兄代替师父送重门主下山。

    方黎慢悠悠的坐在屋檐边上,嘴里叼着田心草,双手一枕靠在屋檐上睡着了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
    时间飞逝。

    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夜里。

    寂静的山上响起了嘈杂的声音。

    方黎意识到不对劲,立刻翻身-下床去找师兄,师兄也在找他,神色焦急不安,师兄说:“师父让我们过去。”

    方黎跟着师兄去了师父那里。

    师父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,神色悲恸,他复杂的看了两人一眼,叹了口气,说:“今日终于还是来了,只是没想到,没想到会是他……”

    师父没有多说,他将黑白玉符拿了出来,白色的交给了师兄,黑色的交给了方黎,道:“你们分别带着玉符离开,记住,切记不可让玉符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。”

    说着便转身让他们走,立刻走。

    方黎意识到不对劲,还想要问师父怎么回事,但师兄已经拉着他离开,师兄眼神一凛,说:“你往后面跑,我往侧面跑,记住,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。”

    方黎想要和师兄一起,不想分开,但他记着师父的话,此刻只能含泪答应,又问:“那逃出去后,我该怎么找到你呢?”

    师兄沉默了片刻,道:“如果师兄活着,会去找你的。”

    时间无多,方黎不敢再耽误,他牢牢记着这句话,转身就往山后奔跑。

    他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往日幽静安宁如世外桃源的扶风派,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,师父亲自抵挡重万山,与重万山打的天崩地裂,却被重万山毙于剑下,方黎想不明白,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莫逆之交的好友吗,怎么可以就这样翻脸无情?

    他想不明白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跑出去,但是他修为还是太低了,饶是他这段时间这么努力,这么努力了……但和丹山门的高手比起来,依旧弱小无比,跟着重万山来的丹山门修士,最低都有着元婴期的修为。

    方黎很快就被追上了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,绝望的闭上眼睛,但是关键时刻,一道白衣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,他怔怔看着眼前人。

    师兄挡住了那个元婴期修士,回头对他说:“快跑。”

    师兄分明可以走的,却又专门回来救他,他不想丢下师兄一个人走,但不能辜负师兄的心意,此刻多耽误一秒钟,就是陷两个人于死地,只有他跑了,师兄才可以尽快脱身,所以他转头拼命的往前跑。

    他拼命的跑啊跑啊……

    跑到了后山,这里竟然也有一个丹山门修士守着,挡住了后面的路,他举着玄铁剑就冲了过去,他双目发红充血,一往无前的往前冲,此刻他已无路可退,他以为对方的剑会贯穿自己的胸膛,但是就在那一瞬间,身上陡然爆发出一阵青色的光芒,将对方的长剑给生生震碎了!

    方黎愣了愣,怀中的竹符碎了。

    是师兄给的护身符。

    师兄又救了他一次。

    他咕噜噜躲开了那人滚下了山崖。

    对方依然再追。

    他浑身都是伤,腿也摔断了,他拖着断腿在山崖下躲避,好在这里他最熟悉了,不知道来了多少次,很快找了个山洞躲了起来,而丹山门的人将这里搜了好几遍,都没能寻找到他的踪迹。

    他缩在黑暗的山洞里。

    身边唯有玄铁剑,和黑色玉符。

    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黑色玉符,用力到手指咯咯作响,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……哪怕师父不曾多说过一句,哪怕师兄也从未责怪过他,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。

    是他从圣尊遗迹中带回了黑白玉符。

    是他带回了这个祸害。

    师父因他而死。

    师门所有的人都因他而死。

    偏偏最该死的他,却活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低低的笑。

    酸涩的液体顺着脸颊流进嘴巴里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丹山门的人走了没有,他根本不敢出去,一直一直躲在山洞里,渴了就喝地上的泥水,饿了就吃溜进来的老鼠,但他不能出去。

    他不能被找到。

    他已经犯了那么多的错,这件事他一定要做到,宁死都不能让丹山门的人——得到黑色玉符。

    这是,他唯一能做的事了……

    他抱着手中的玄铁剑,喃喃低语:“你都好久没有理我了,如果我死了,你就另找个主人吧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我太没用了。”

    身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处理,开始腐烂发臭,他可能就会这样死在这里,他把黑色玉符埋在土里,希望自己死后不会被人发现……

    只是师兄呢?

    师兄有没有脱险?

    当时走的匆忙,都来不及回头看。

    师兄说过只要他活着,就会来找自己,可是这么久都没来,是不是死了……

    都是他的错,如果那一日,他没有去追那头狼就好了,都是他的错,他的错……

    他浑浑噩噩的坐在那,绝望如同潮水,一点点将他彻底淹没。

    他在等待死亡的降临。

    也许死了,就不用这么痛苦了。

    恍惚之间,一个白衣染血的身影,出现在他眼前。

    白衣男子拨开洞口的杂草,对他伸出了手,眼神温柔,还有着担忧之色: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人,这一刻,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的心情,他的身躯在颤-抖,死死的看着面前的人。

    师兄浑身都是血,不过还好,师兄没有死,师兄还活着,他果然过来找他了……

    他就知道,师兄一定会找到他的。

    每一次在他绝望要放弃的时候,师兄总会出现在他的眼前。

    他终于缓慢的伸出手,抓住了白衣男子的手,白衣男子宠溺的看着他,随即眉头一皱,道:“你的脚受伤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脚在逃跑的时候摔断了,这些天都没有治疗,早已痛的没有知觉了,师兄叹了口气,一把将他背在了背上,沉声道:“我带你离开。”

    他伏在师兄的背上,感受着师兄的温度。

    他们躲过了丹山门,对吗?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只剩下他和师兄了……

    他紧紧搂着白衣男子的脖子,仿佛害怕眼前一幕,是幻影从他眼前消散……

    一股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从心头浮现。

    这一幕分明就是他渴望的……

    他希望师兄能活着找到他,现在师兄活下来了,找到他了,这就是他心底最深的奢望,是他幻想了一次又一次的场景,现在真的发生了,为什么,却好像心底空落落的,像是踩在悬空之地上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眼前蓦地闪现师兄被一剑穿心的一幕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是师兄背着他行走在宁静山林间。

    到底哪一幕才是真的?

    方黎额头开始隐隐作疼,玄铁剑又开始不住震颤,似在他的脑中聒噪吵闹。

    好像有哪里不对劲,让他觉得奇怪,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,山路颠簸,白衣男子背着他,一步步行走在山路上……

    忽的,他听到师兄问了他一句话:“阿琰,黑色玉符你藏在哪了?”

    ===黑化(原来他不过是个替代品...)===

    “阿琰,

    黑色玉符你藏在哪了?”

    师兄的声音突兀的响起。

    方黎愣了一下,脑中的疼痛顿时变得剧烈起来,玄铁剑的温度陡然变的灼热,

    眼前视线似乎被什么重叠。

    一幕是刀山火海。

    一幕是安宁寂静。

    方黎的眼神挣扎了一瞬,他深吸一口气,

    忽的缓缓开口:“黑符就在我的身上,

    师兄难道忘了吗?”

    白衣男子将他放了下来,

    回转身,神色温柔的望着他,轻声道:“是吗?阿琰再想想。”

    白衣男子清雅面容上挂着温柔浅笑,

    一如既往,他注视着你的时候,让你不由想向他敞开心扉,毫不犹豫告诉他所有事,

    向他倾诉衷肠。

    方黎死死看着眼前人,神色狰狞。

    师兄没有死。

    不但没有死,

    还找到了躲在山洞的少年,

    将他从黑暗中带回光明。

    他的世界不再是孤单一人。

    他的师兄一直陪在他的身边。

    这是厌睢的梦。

    是厌睢终其一生都渴求不得的幻梦,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和幻想,

    但……不是他方黎的。

    方黎终于意识到,

    眼前一切皆虚妄。

    他被困在由厌睢记忆打造的幻境之中,

   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,重走了一遍厌睢的过往,圆他未曾圆的一场梦,

    若他真的是厌睢,

    也许不想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吧?他会毫不犹豫告诉眼前这个‘师兄’,他所知道的一切……

    可方黎终归不是厌睢。

    那句“黑符你藏在哪儿了”,

    让方黎瞬间意识到,幻境和现实世界的不同,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记忆。

    阿琰的师兄。

    是绝对绝对,不会问他这句话的。

    白衣男子依旧宠溺温柔望着他,道:“阿琰怎么了?”

    方黎低低笑了一声,眸光陡然锐利。

    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玄铁剑,毫不犹豫一剑刺出。

    眼前白衣男子没有躲。

    他怔怔看着刺穿他胸口的长剑,鲜血从白衣上弥漫开来,染成一片刺目的红,他的神色悲哀又难过,问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方黎冷冷的看着他,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寂静山林。

    幽静小路。

    白衣男子。

    如一场幻影消散。

    一切都再不在。

    方黎低下头,手中的玄铁剑也消散了。

    假的就是假的。

    这一场幻境中唯有自己是真的。

    他脑中一阵晕眩。

    当一切都消失之后,他终于又看到了谢怀,太好了,谢怀一直都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他对谢怀笑了笑,想说我没事不要担心,但是没来得及开口,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谢怀一手抱住即将跌倒在地的青年。

    青年因为刚刚强行挣脱幻境,此刻神色苍白且虚弱,他就这样倒在他的怀里,似有依恋般的温顺乖巧,好似你就是他在意的人,可以安心托付的人。

    可是谢怀知道,这一切只是假象罢了。

    就连这个人对自己的笑容,每一分温柔关切,以及曾经所有的好……都全部是假的。

    自己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人。

    他的师兄,才是他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的存在。

    他会因为自己伤了他的师兄,不依不饶训斥自己一个晚上。

    他会因为师兄的出现,而随意视自己于不顾。

    他会仰慕又眷恋的看着那个人,依偎在那个人的身边,只要看着那个人,双眼就满是喜悦光芒。

    他会和那人一起读书练剑,一起偷跑下山,一起做任何事……

    只要师兄在他的眼前,那双眼就再看不到其他。

    幻境的方黎,展现的全都是谢怀从未见过的一面,只是对象不是他。

    之前所有的不解疑问,此刻都有了解答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了。

    为何方黎明明不爱自己,却偏要把自己留在身边,不惜围攻云间阙也要得到自己。但他分明做的强取豪夺之事,却又从不肯真的伤害自己,还会那样温柔看着自己……

    因为他不过是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为何方黎明明不爱自己,却要夜夜和他同眠,对他下情-蛊,看他为他情难自抑,却不肯真的被他碰丝毫。

    因为他想要的其实是他的师兄,而自己自然不配碰触他。

    他对自己所有的温柔,小心翼翼,维护关照,都只因为自己像他的师兄。

    而他不肯靠近自己,躲闪逃避,冷酷无情,都只因为自己不是他的师兄。

    他只是在透过自己这个影子,去幻想他再也得不到的东西。

    即便连你最后要死了,也要成全我的名声,大约也只是因为,不希望像你师兄的我,落到那个地步吧?那是你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东西……

    至于我是否会痛苦难过,从来都不是你在意的事。

    谢怀惨笑一声。

    再也没有比这更荒唐可笑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这就是他一直探求的真相,然而事实就是,真相比这个人不爱自己还要残忍一万倍。

    你从来都不曾爱过我,却一意孤行的,将对别人的好施加在我的身上,高高在上,戏弄的看着我对你动-情,看我为你动摇……最后又冷酷无情的离开,因为我终归不是那个人,不值得你真心以待,可以轻而易举的舍弃掉。

    你从不在乎我想要什么,更不会回应我的心意,因为那从来都不重要。

    这一刻,谢怀觉得自己连一个笑话都不如。

    他的尊严被无情的放在地上践踏。

    他的真心被人嘲弄后撕的粉碎。

    这个人一次又一次的骗他,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容忍,只希望有一天,这人可以和自己坦诚相待,不再欺瞒。

    但他永远都不会等到那一天。

    这就是你不愿回来,不同我相认的理由。

    他舍弃了自己的立场,爱上了一个魔头,为他宁可堕入地狱,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可是这个魔头,只是将他当做一个低廉的替代品罢了。

    谢怀眸底幽暗之色尘嚣而上,自嘲和讥诮之色糅杂在一起,心底黑暗的种子在挣扎着破土而出,那一直被他拼命压抑,一再告诉自己不该如此的另一面,不甘的要从黑暗的牢笼里挣脱出来。

    谢怀狠狠的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

    方黎这次睡了很久才醒过来。

    他的脑海还依稀有些晕眩,晃了晃脑袋,开始思考幻境中的事情。

    对方的手法着实高明至极,以至于自己都中了招,这个对手不可小觑啊。

    而且对方能制造这样的幻境,至少说明两点:一是这个人已然知道他的身份,二是这个人非常了解他的过去。

    若非自己并不是真的厌睢,对幻境的代入感没有那么高,又有玄铁剑一直提醒自己,恐怕真的会被套出话也不一定。

    说来幻境中的玄铁剑也不太对劲,甚至在练剑时还伤了师兄,其实一直都是在提醒自己,可能是自己潜意识认为幻境不对,才通过玄铁剑警示自己,但直到最后师兄问出那句话,自己才终于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设下这一切的到底是谁?

    某一瞬间方黎脑中蓦地浮现,师兄昏迷后醒来的那一幕……难道师兄被夺舍了?不,不对,最开始拿到玉符的是厌睢,就算要被夺舍,也该是厌睢被夺舍,不应该是他的师兄。

    厌睢什么事都没有,所以不大可能是夺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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